這註定是個特別的夜晚。

歐蒂麗斯莊園外永不消散的濃霧中的道路，我已經走過數次，我是怎麽也不會想到，那霧中是有怪物存在的。

我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便不由得疏忽了。當我發現的時候，我已經被那些東西逐漸包圍，雖然看不清究竟是什麽，卻能夠聽到霧中那些東西爬動的聲音，它們在不斷向我靠近。

在黑暗的濃霧中，走在一條未知方向的道路上，被不知名的東西追逐……一切像極了那噩夢中的情形，我不由得開始慌亂，拔腿就跑，直至跑進十字路口，下意識地回眸，只見那黑暗的身後隱約有什麽一閃而過，我似乎看到了一條灰褐色的蜥蜴尾巴。手一抖，燈盞便砸到地上，很快地熄滅。

我慌亂地沖出路口，失去了唯一的照明工具，便只能在黑暗中亂跑，直到熟悉的場景出現在眼前，身後的追擊聲才逐漸消失。

我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跑到湖景村來，更不知道自己能怎樣回去，一團亂麻，自責自己的沖動。經這樣一遭，喝酒帶來的那點醉意也沒了，頭腦清醒起來，想到我這樣大晚上跑出來是多麽的不矜持。但我的潛意識裏總想安靜地待一會，獨自疏解一下心中的情緒――或許離開那場熱鬧的聚會可以讓我舒一口氣。消失的那個人如同堵在心口的一塊石頭，讓我無法暢快地笑，也不能痛快地哭――哪怕我是哭不出來的，也不能放縱自己去喝酒。

我坐到一艘小木船的船脊上，嘆了口氣，把脖子上掛著的吊墜取出來看。代表著魔鬼的逆十字架是母親留給我最後的遺物，有它不斷提醒著我過去的那些歲月並不是我幻想的夢境，讓我不在無盡的時光中混亂，我才感覺到自己是還活著的。我活在虛假的泡沫裏，守著見不得陽光的秘密，究竟如何，只有撒旦才知道。

約瑟夫如救星般找了過來，驅散了我的茫然與無助――那些怪物原來只是傑克的惡作劇。可我之所以會大晚上跑出來，毫無疑問是想見到他的，雖然他是監管者，並不對求生者的苦苦掙紮感同身受，但約瑟夫仍然安慰我。清冷的有著一絲淡淡油墨味的懷抱是那樣讓人眷戀，而接下來的話語更是出乎我的意料。

“你願意做我的愛人嗎？”

唯美朦朧的天光下，那雙藍眸靜靜地註視著我，倒映著極光的微芒。

海浪一次次沖刷著我們腳下的沙地，又緩緩退去，仿佛帶著某種特殊的韻律，一瞬間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怦怦跳動。

他的眼中如同深海，讓人心慌神亂。被他捉住的手腕還帶著那根手鏈……我說不清自己究竟是帶著一種什麽樣的心情，緩緩說：

“自然願意。”

手被抓得更緊了，一個吻輕輕落在發間，耳邊傳來意義不明的話語。

……是我聽不懂的語言。

一路上約瑟夫緊握著我的手，但不論多晚，他從不留我，而會送我回莊園，紳士地守候著我進入大門。狂歡一夜沒有誰有精力註意到門外的我們，有約瑟夫在，一路上的怪物們也都不敢靠近。我停下腳步朝他看去，銀發勾勒過側臉的輪廓，他精致的面容如同霧都那若隱若現的名家雕像。

扣在一起的的手依然沒有松開的意思，空氣中一種別樣的氣氛在緩緩流動，我在沈默中等待，直到他牽著我的手，將一個輕吻印在額間。

嗓音一如既往清清冷冷，卻令我的心狂跳起來：“晚安。”

我情不自禁地紅了臉，小聲道：“……晚安。”然後低著頭一口氣跑到門口，落荒而逃般，打開門，又不由自主地回頭望去。

他站在黑暗的道路上，靜靜凝望我的方向，黯淡的天幕下，我看不見那雙美麗藍眸中有著怎麽樣的神色。

我只知道這一幕，是我多年未曾想過的，如同我曾經從未預料到會有這樣一個美麗地不似真人的青年出現在我的人生裏，我們本該毫無瓜葛，而不是他站在一片混沌之間，等我。

我睜開眼，那人美到不真實的面容隨夢境消散褪去，手腕上空蕩蕩的。那紅寶石的手鏈已經被收了起來――

“為什麽不戴？”

約瑟夫垂眸，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不喜歡嗎？”

“我很喜歡，”我不好意思地小聲說：“但是求生者平時要參加游戲，我害怕丟了。”

他便輕笑，說，不會丟的。

相當篤定的樣子。

他總是淡漠的，雪山峰頂的寒冰與積雪一樣，給人的感覺總是清冷。偶爾有情緒波動，也仿佛浮在碎冰上的光彩，並不強烈。可又偏偏對我格外溫柔，叫人不得不生出遐想，我說不出來初獲得那手鏈使自己是什麽樣的心情，他朝我伸手的時候，或許有一瞬間是真的很想握上去的。那麽，有心動嗎？有喜悅嗎？我拒絕回答這些問題，也不想去思考那條手鏈給我帶來的是怎樣一種喘不過氣的感覺……雖然，這種感覺很快消失了。

我隨手把手鏈摘下來，鎖進櫃子裏，不需要其它東西，我只要有母親的十字架陪伴就好。這樣想著輕撫著脖子上的逆十字，眼眶便微微酸澀起來。

一個難得晴朗的日子，約瑟夫興之所至，為我作畫像。我懷抱一束玫瑰坐在庭院裏，青年手握畫筆打量著我，走過來替我整理細節。微涼的指尖撫過耳畔，撩起長發，藍眸專註地註視著我，一絲不茍的樣子讓人忍不住有一些細微的緊繃……他畫筆下的我會是什麽樣子？他眼中的我是什麽樣？我緊張地捏著手指，很快被他捉住松開：

“不用太緊張。”

他緩緩道：“交給我就好。”

人們在自己情人的眼中會是什麽樣的？

我有些羞澀，移開目光來掩飾自己的害羞，可又忍不住去偷瞄他。約瑟夫安靜地在不遠處繪畫，我只看見他專註地註視著畫板，手中畫筆不時微動，有時停下，目光在我的身上流連。

每到這時，我便忍不住屏住呼吸。我想起曾經見過的那些畫作，毫無疑問，約瑟夫的繪畫水平相當好。我開始好奇他筆下的我的模樣，可惜無法從他臉上的神色中看出來。

光從廳外照射進來，穿過墻上的玻璃窗，穿過雕花的大理石柱，在光潔的地面上留下一塊塊分割整齊的光影。約瑟夫的側顏在日光朦朧而愈加不真切起來，刀雕般的線條微微模糊，使他失了平日裏的冷意，精致的眉眼帶上一絲朦朧的色彩。

事實上他本身便有著被上帝所偏愛的容顏，這樣一個人不去做模特留下他的藝術，才真叫人惋惜。但比起成為藝術的載體，約瑟夫顯然更喜歡自己去親手創造――

待收筆以後，我終於見到那一幅上的景象。黑發的美人懷抱玫瑰，含情脈脈地註視著前方，臉上帶著一絲淺薄的羞澀，所有動人的情感都蘊含在那欲語還休的眼眸，眼角下的小痣仿若點睛之筆。只看一眼，便讓人理所當然地想到正在她面前的一定是被她一心戀慕的情人。

我只看了一眼，就有些慌忙地移開了視線，畫上的那人真的是我嗎？讓人不敢想象――名為愛情的東西我同樣不可以說懂得的，只在腦海中依稀記得母親每每提到父親的時候，臉上露出的幸福的笑容。這幅畫讓我有些心慌，只能勉強恭維：“……很漂亮。”

約瑟夫便輕勾了勾嘴角，握住我的手，緩緩道：“藝術家總喜歡為自己的愛人創作……下一次，我希望你能戴上我送你的手鏈。”

他的目光落在我空蕩蕩的手臂，有些惋惜：“不過沒關系，來日方長。”

“我們還有無數時間和機會。”

來日……

我不知道該怎麽樣接這樣的話，只得轉移話題，看著那束鮮艷的玫瑰：“這束玫瑰是小花園裏的嗎，傑克先生把這些花照顧得真好。”

“不是。”約瑟夫看了一眼我懷裏的花，輕笑了笑：“這是我特地為你所準備的。”

“謝謝，我很喜歡。”我臉紅了一下，輕聲說。

在歐蒂麗斯莊園，鮮花這種美好的東西很難見到……又或者說，除了傑克先生的小花園可以說得上難得的亮點，整個莊園都是死氣沈沈的模樣，並沒有人有心思去打理和裝扮。求生者的花園一直荒廢著，只有園丁小姐不時打理，但似乎是出於什麽隱情在，明明對著自己的職業有著極大的熱情，可艾瑪也只是不時對原有的植物進行修剪罷了，從不去做多餘的事情。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的確和我們不同，不必去借一些東西抒發自己的情懷，總是無憂無慮，看起來沒有那麽多煩惱，求生者裏，大概只有她始終生活得很自在吧。

約瑟夫淡淡的說，艾瑪.伍茲已經放棄了離開莊園，她永遠不會因游戲而死。

我又開始做噩夢了。

夢中的我忘記了所有，茫然無措地站在浮木橋上，周圍是看不到邊際的河水。一張張人臉從水流中浮現出來，死死地盯著我，異口同聲地在我耳邊發問：

“你是誰？你來自哪裏？你要去哪？”

聲聲震耳，讓我茫然又恐慌，但無論怎樣努力奔跑，也始終無法擺脫。水中的人臉大片大片浮上來，仿佛要把我也拉到水裏去。我找不到答案，找不到出路，只能聽著那不斷接近拉高的質問：

“你是誰？你來自哪裏？你要去哪？”

讓人恨不得尖叫，又覺得天旋地轉，浮木橋拼命搖晃著，我被他們拉入水中，撲在冰冷冷的地面上。

有人扶起我：“命運的禮物。”

“承蒙時光不棄，”他在我耳邊輕聲說：“即使身在迷途，也只需等待。”

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他，他卻避開了我的手，遞過一個圓圓的東西。

徽章……

不由自主地頓了頓，一下子沒有接住掉在地上，瞬間便再也找不著，驚惶地朝那人看去：“別走！”卻如同抓不到的煙塵，緩緩消失……

從夢魘中蘇醒，現實卻並不讓人感到快樂。哪怕關好窗戶，依然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和一場又一場的逃生游戲一樣，仿佛不斷重覆的輪回，而我始終被困在怪圈裏面。

有過一瞬間的猶豫，把手鏈拿出來，可最後又鎖回去――提到“信物”二字，我便知道我的徽章再也拿不回來了，我努力讓自己忘記這件事……或許任何人都不該跟我談信約，因為我終究會失約的。

我開始拼命參加游戲。

勝利，失敗，積分在一點點增加。瑪爾塔欲言又止了幾次，終於忍不住勸我：“貝絲芬麗，慢慢來，不用這樣辛苦的。”

我閉了閉眼，輕聲道：“瑪爾塔，我只是想追上你們。”

不只是想追上進度，而是……

我想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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